第四章 · 4.1

4.1 转录组的概念

The Concept of the Transcriptome

本节摘要 本节建立全章的概念基础:给出转录组的操作性定义,并从信息容量、稳定性与细胞特异性三个维度对照基因组;剖析基因表达的调控层次,说明 mRNA 丰度只是其中一环;回顾 Northern 印迹、定量 PCR、原位杂交等低通量技术及 EST 计划的基因发现贡献;引入表达矩阵这一核心数据结构,并预告高通量测量带来的多重检验等统计新问题。

第四章导言指出:基因组科学的前两重维度——序列的测定与个体间变异的编目——处理的是近乎恒定的遗传物质;而细胞生物学的中心问题之一,是同一套遗传指令如何产生肝细胞、神经元与淋巴细胞这些形态功能迥异的细胞类型。答案不在「零件清单」的差异,而在基因表达(gene expression)的时空调控:每个细胞在每一时刻只把基因组中的一部分基因转录为 RNA,再翻译为蛋白质。系统测量这一「正在被读取的部分」,便是本章的操作对象——转录组。本节先厘清概念本身,再回顾测量技术从一次一个基因到全基因组并行的发展脉络,为后续各节的技术细节(4.2 节4.3 节)与统计方法(4.4 节4.5 节)铺设概念地基。

4.1.1 转录组的操作性定义

与前两章讨论的「一个」参考基因组不同,转录组在定义上就绑定了具体的细胞与时刻。可以把上述直觉整理为一个可操作的定义。

定义

转录组(transcriptome):一个细胞(或一群细胞、一个组织)在特定发育阶段、特定生理或病理条件下所含全部 RNA 转录本的集合,既包括各转录本的丰度,也包括其剪接形态(isoform)与 poly(A) 位点等结构变异。操作层面上,「全部」永远受限于提取效率与检测灵敏度:任何实验测得的都是「在该灵敏度下可检出的 RNA 子集」,因此报告转录组结果必须同时报告其来源的细胞类型、时间点与条件——这是转录组实验设计的两条基本约束(4.3 节展开)。

就化学组成而言,细胞总 RNA 的主体是 rRNA(通常占 80% 以上)与 tRNA,mRNA 一般只占百分之几;因此多数转录组测量先以 poly(A) 选择或 rRNA 扣除富集 mRNA。一个典型哺乳动物细胞约含数十万个 mRNA 分子,涉及上万种转录本,拷贝数从每细胞个位数到数十万,跨越四到五个数量级——这一宽广的动态范围,是后续所有测量技术必须面对的困难之一(Gibson & Muse, 2009)。

转录组与基因组的差异可以概括为五个维度:信息容量、稳定性、细胞特异性、测量单位与技术路线。

基因组 (genome)

信息容量:约 3.1×10⁹ bp,蛋白编码基因约 2×10⁴ 个,个体内几乎所有有核细胞一致。
稳定性:终生基本恒定(体细胞突变与淋巴细胞重排属例外情形)。
细胞特异性:无——肝细胞与神经元共享同一部「词典」。
测量单位:序列(碱基及其排列)。
技术路线:测序与作图(第 2 章)。

转录组 (transcriptome)

信息容量:同一时刻活跃的基因约万余种,含可变剪接产生的多种 isoform,丰度跨 4–5 个数量级。
稳定性:高度动态——热激、激素、药物、分化等刺激可在数分钟至数小时内显著重塑。
细胞特异性:有——转录组是细胞身份与状态的分子读出。
测量单位:丰度(拷贝数或相对量)与剪接形态。
技术路线:杂交(4.2–4.3 节)、标签计数(4.6 节)、RNA 测序(4.7 节)。

同一基因组,不同转录组(示意) 上方:基因组中的 8 个基因座,在各类细胞中完全相同;下方:三种细胞各自的选择性表达谱,条带长度与深浅示意转录本相对丰度。 基因组:约 2 万个蛋白编码基因,在个体几乎所有有核细胞中一致;此处以 8 个基因座示意 基因组——在每个有核细胞中基本相同 G1G2G3G4G5G6G7G8 选择性转录(组合调控) 神经元转录组:G1、G2 高表达,G3、G4 近乎关闭;G7 为看家基因保持中等水平 细胞 A · 神经元 转录组 A G1G2G3G4G5G6G7G8 肝细胞转录组:G3、G4 高表达(如白蛋白一类的分泌蛋白基因),G1、G2、G5 近乎关闭 细胞 B · 肝细胞 转录组 B G1G2G3G4G5G6G7G8 淋巴细胞转录组:G5、G6 高表达,G8 在三类细胞中均近乎沉默 细胞 C · 淋巴细胞 转录组 C G1G2G3G4G5G6G7G8 高丰度 中高 中等 未检出 条带长度与深浅 ∝ 相对 mRNA 丰度(示意数据) 同一基因座 G3:肝细胞中大量表达(深绿长条),神经元与淋巴细胞中近乎关闭——基因组相同,表达程序不同。 看家基因 G7 在三类细胞中保持中等水平;G8 在三类细胞中均近乎沉默。真实转录组涉及约 2 万个蛋白编码基因,此处仅以 8 个示意。
图 4.1-1 同一基因组在不同细胞类型中产生不同转录组(示意)。上方为基因组中的 8 个基因座,其在各类细胞中完全相同;下方三种细胞各自的转录组以条带长度与深浅表示相对丰度。三类转录组呈现互异的高表达基因集合,而看家基因(G7)保持一致的中等水平——这正是「基因组回答有什么,转录组回答正在用什么、用多少」的图形化表达。悬停各区可见说明。
习题 4.1-1

判断下列论断的正误,并说明理由:(1) 肝细胞与神经元转录组不同,是因为两者的基因组不同;(2) 同一个体内不同细胞类型的转录组差异,源于基因表达的调控差异;(3) 某基因的 mRNA 丰度在处理后上升,必然意味着该基因的转录起始速率上升;(4) 报告一项转录组测量结果时,必须同时说明取样细胞的类型、时间与处理条件。

参考解答

(1) 错。二者的基因组几乎完全相同,转录组差异来自表达调控。(2) 对。(3) 错。mRNA 丰度是合成与降解两种通量的稳态余额:降解减慢(mRNA 半衰期延长)同样抬高丰度,翻译调控更不体现在 mRNA 水平上。(4) 对。转录组因细胞类型与条件而异,脱离采样语境的「转录组」没有可解释的意义(见 4.1.1 节的操作性定义与 4.1.2 节的稳态注记)。

4.1.2 基因表达的调控层次

要理解转录组为何动态、为何细胞特异,需要分解基因表达的调控层次。第一层是转录起始。RNA 聚合酶 II 能否在启动子(promoter)处起始,取决于转录因子(transcription factor)与顺式调控元件的组合结合:启动子附近的元件决定基础转录水平,远端的增强子(enhancer)则以位置与方向不依赖的方式放大或赋予组织特异性。人体转录因子只有约两千种,却足以支撑数百种细胞类型,关键在于组合逻辑(combinatorial control):同一组转录因子以不同的组合、不同的剂量与不同的修饰状态结合,产生截然不同的输出(Alberts et al., 2008)。发育生物学所谓「程序切换」,在分子层面正是转录因子组合的更替。

第二层是染色质可及性(chromatin accessibility)。真核基因组以核小体为单位包装,启动子与增强子若被紧密包装的染色质遮蔽,转录因子无从结合。组蛋白的乙酰化、甲基化等修饰与核小体重塑决定特定区段处于「开放」还是「关闭」状态;经典的 DNase I 超敏感位点即是开放染色质的实验标记。可及性在发育中随谱系分化渐进收窄,是细胞类型特异性表达的染色质基础。

转录之后还有两个常被初学者忽略的层次。其一是 RNA 稳定性:不同 mRNA 的半衰期从数分钟到数小时不等,富含 AU 元件的转录本往往降解更快;细胞可以通过改变降解速率在不动转录机器的情况下迅速调整特定 mRNA 的水平。其二是翻译调控:mRNA 的亚细胞定位、5′ 帽结构与 poly(A) 长度、上游开放读码框以及微小 RNA 的结合,都影响同一 mRNA 产出多少蛋白质。因此,mRNA 丰度只是基因表达调控链条上的一个中间读数:它反映「有多少 RNA 可供翻译」,却不等于「有多少蛋白被合成」——转录组与蛋白质组的相关性通常仅为中度,这一问题将在第五章系统讨论。

注记

丰度是存量,不是流量。任一时刻某 mRNA 的量,是合成速率与降解速率之差在时间上的累积(稳态近似下两者相等):x ≈ k合成 / k降解。实验测得的是存量 x,而生物学调控常作用在两个速率上。由此可解释两个常见现象:其一,转录抑制后丰度下降的快慢取决于该 mRNA 的半衰期,短半衰本转录本先消失;其二,丰度上升既可能源于转录增强,也可能仅源于降解减慢。解读差异表达数据时应记住这一区分。

调控层次的存在意味着:外界信号触发的不是零散的个别基因变化,而是成套的表达程序切换。经典的例证是酵母的二峰生长转变(diauxic shift):培养基中的葡萄糖耗尽后,酵母在数小时内从发酵代谢整体切换为呼吸代谢,全基因组尺度的测量显示约四分之一的基因表达发生显著改变(DeRisi et al., 1997)——这是史上第一张全基因组表达时间进程图,我们将在 4.8 节作为应用实例回顾。发育过程中的谱系分化、热激反应、病原入侵后的免疫激活,都属同类「程序级」变化。既然变化以程序为单位,测量手段就必须能同时观察成千上万个基因——这正是高通量技术的动因。

4.1.3 低通量时代的技术谱系

在并行测量出现之前,基因表达研究依赖一套「一次一个基因」的技术谱系。它们各自解决了某一类问题,也各自受制于通量。

Northern 印迹(Northern blot)是最早的通用 RNA 检测方法(Alwine et al., 1977):提取总 RNA,经变性琼脂糖凝胶按大小分离,毛细转移至膜上,再用标记的序列特异探针杂交(hybridization)显影。它的独特优点是条带位置直接给出转录本大小:一个基因若存在多种可变剪接 isoform,膜上便出现多条带, Northern 因此至今仍是验证剪接变化的参照方法。其局限同样明显:一张膜只能问一个基因(一条探针),需要微克量级的总 RNA,灵敏度有限,且条带强度只能半定量。

反转录 PCR(reverse transcription PCR, RT-PCR)与其定量形式改变了灵敏度格局:先将 RNA 反转录为 cDNA,再以基因特异引物扩增;实时定量 PCR(qPCR)在扩增过程中监测荧光,达到设定阈值的循环数记为 Ct 值(threshold cycle)。由于每个循环(理想效率下)使产物翻倍,起始模板越多、荧光越早越线,Ct 与起始拷贝数的对数呈线性负相关。以看家基因为参照基因做相对定量,即得经典的 ΔΔCt 方法:

ΔΔCt = (Ct,目的 − Ct,参照)处理 − (Ct,目的 − Ct,参照)对照, 相对倍数变化 = 2−ΔΔCt (4.1-1) Ct:扩增荧光越过阈值所需的循环数,与起始模板量的 log₂ 呈线性负相关;参照基因(如 GAPDH、ACTB)用于校正上样与反转录效率的差异。公式假设扩增效率接近 100%(Livak & Schmittgen, 2001)。

qPCR 灵敏度高、动态范围宽,至今仍是验证少量基因差异表达的「金标准」。其通量却停留在 96 或 384 孔的规模:测三千个基因即意味着三千对引物与三千次反应,全基因组尺度的普查不可行。

与前两者互补的是原位杂交(in situ hybridization):以标记探针在固定的组织切片或整体胚胎中直接杂交目标 RNA,保留空间信息——某基因表达于胚胎的哪一体节、肿瘤的间质还是实质,只有这类方法能够回答。它同样一次只测一个到数个基因。此外还有两类用于「发现」差异基因的方法:差减杂交(subtractive hybridization)用过量对照 cDNA 与处理组 cDNA 杂交,洗去共有序列以富集差异转录本;差异显示(differential display)以锚定引物与随机引物组合扩增 cDNA 片段并在凝胶上并排比较条带。二者都能筛出候选差异基因,但操作繁琐、假阳性率高,且每次只能比较一对条件。

方法

从 Northern 印迹到阵列:同源技术的规模化。微阵列与 Northern 印迹共享同一化学基础——核酸链按碱基互补配对杂交。区别只在角色反转:Northern 把 RNA 固定在膜上、让游离探针溶液去查询「一个基因」;阵列则把成千上万条已知序列的探针固定在基片上、让带标记的游离 cDNA 去查询「整个转录组」。可以把阵列理解为「并行运行的千万次微型 Northern」:每个点对应一个基因的一次杂交反应,放射性显影换成荧光扫描以便并行读出。但规模化同时引入新问题——探针之间交叉杂交的概率随探针数目增长,对探针序列特异性的要求远比单基因实验苛刻(4.2 节的探针设计原则即由此而来)。1995 年,Schena 等在《Science》发表首张 cDNA 微阵列实验,宣告了这一规模化的实现(Schena et al., 1995)。

4.1.4 EST 与基因发现

与杂交路线并行,测序路线也发展出面向表达的分支。表达序列标签(expressed sequence tag, EST)的思路极为朴素:从组织或细胞构建 cDNA 文库(cDNA library)(以成熟 mRNA 为模板反转录并克隆的文库),随机挑选克隆做单轮部分测序(典型读长数百碱基),得到的每条短序列都是「该基因在此组织中正在表达」的凭证(Adams et al., 1991)。EST 把基因发现从「先定位再测序」的作图路线,改为「直接从表达产物下手」的发现路线:不必预先知道基因座,序列本身即可通过与已有数据的比对归入或发现一个基因。

大规模 EST 计划在 20 世纪 90 年代迅速展开。到 1990 年代中期,人脑、肝等多种组织的 cDNA 文库已被系统抽样,仅一项汇总分析即覆盖了 8300 万个核苷酸的 cDNA 序列(Adams et al., 1995);公共数据库 dbEST(database of expressed sequence tags)随之建立,以组织来源标注每条 EST,成为从表达数据中发现新基因的检索基础设施(Boguski et al., 1993)。到 2000 年代中期,dbEST 收录的人类 EST 已达数百万条的量级(NCBI dbEST 统计;原书出版于 2009 年,此后 RNA 测序逐步取代 EST 产出)。

EST 对转录组概念的第二重贡献是揭示剪接多样性:来自同一基因的多条 EST 若比对到不同的外显子组合,即直接证明了可变剪接的存在;大规模 EST 比对使「人类多外显子基因中的相当多数存在可变剪接」这一估计成为共识(比例随年代与数据集而异)。为把零散的 EST 组织成基因尺度的知识,NCBI 构建 UniGene(gene-oriented clustering):以序列相似度(BLAST)把来自同一基因的 EST 与全长 mRNA 自动聚为同一个基因导向的簇,一簇约对应一个基因。UniGene 由此成为早期探针设计与基因注释的常用参照(Gibson & Muse, 2009)。

更进一步,EST 频率本身携带定量信息:在未经均一化处理的 cDNA 文库中,随机抽样得到的某基因 EST 条数应近似正比于其 mRNA 丰度——条数之比即丰度之比的粗估计。这一「以序列条数度量表达」的思想受制于克隆偏倚与抽样噪声(文库小、稀有转录本常漏检,详见习题 4.1-2),却是后来标签计数技术的直接先声:Velculescu 等(1995)提出的基因表达系列分析(SAGE)以规范化短标签替代整条 cDNA,把「计数即定量」做成了严格方法,我们留待 4.6 节专门讨论。

习题 4.1-2

对某未经均一化处理的人脑 cDNA 文库随机测序 20,000 条 EST,统计得:基因 A 出现 40 次,基因 C 出现 4 次,基因 B 出现 0 次。(1) 估计基因 A 与 C 的 mRNA 丰度之比;(2) 能否据此断言基因 B 在该组织中不表达;(3) 若换用一个经过「均一化」(normalization,刻意压低高丰度克隆比例)处理的文库,EST 频率还能否用于估计丰度?

参考解答

(1) 在随机抽样近似下,EST 条数之比即丰度之比,A : C ≈ 40 : 4 = 10 : 1。(2) 不能。0 次观测只给出频率的置信上限(「3/n 规则」给出约 95% 上限 3/20000 ≈ 0.00015),且克隆效率、片段长度与 3′ 偏置都会系统性压低某些基因的检出概率;「未检出」不等于「不表达」。(3) 不能。均一化的目的正是压缩高低丰度差异以增加基因发现的覆盖面,克隆频率与丰度的正比关系被刻意破坏。此题揭示的计数—噪声权衡,将在 4.6 节 SAGE 与 4.7 节 RNA 测序中以更大的 n 和更规范的设计重新出现。

4.1.5 高通量测量的认识论

通量的跃升改变的不只是实验速度,还有推断的逻辑,这是本节最后要确立的认识论前提。其一是多重比较问题:单基因时代对个别基因做 α = 0.05 的检验,风险可控;当一次实验同时检验一万个基因时,即便没有任何真实差异,期望也会出现约 500 个「显著」基因——假阳性从偶发事件变成必然事件。因此高通量数据的显著性必须以族错误率或假发现率(false discovery rate, FDR)的框架重新校准,这构成 4.4 节的主题。其二是噪声结构的变化:高通量平台引入了单基因实验没有的系统性变异来源——探针间的交叉杂交与结合效率差异、芯片上的空间斑驳、扫描增益与染料效率的漂移、样品制备的批次效应。这些噪声不是独立的随机扰动,而是结构化偏差,必须以归一化方法显式建模(4.4 节)并在实验设计阶段预先阻断(4.3 节)。其三是维数灾难带来的机会与风险:样本数通常只有几十,变量却有上万,任何「先看数据再挑基因」的操作都会制造过拟合——这提示无监督的模式发现(4.5 节)必须与谨慎的验证相结合。

支撑全章分析的公共数据对象由此确定:表达矩阵(expression matrix)

X = [ xij ]n×p, xij = log₂( 样本 j 中基因 i 的强度或比值 ) (4.1-2) n:基因数(微阵列时代典型为 10⁴ 量级);p:样本数(典型为 10¹–10²)。xij 通常是背景校正与归一化之后、以 2 为底取对数的强度(单色平台)或 log₂ 比值(双色平台)。矩阵的一行是基因 i 在所有样本中的表达谱,一列是样本 j 的全基因组表达指纹。
表达矩阵:基因 × 样本(本章的核心数据结构) 每个单元格是一个表达值(如 log₂ 强度),灰阶越深数值越高。示意数据:6 基因 × 6 样本。 样本(列)· p ≈ 10¹–10² 对照组 处理组 C1C2C3T1T2T3 基因 g1基因 g2基因 g3基因 g4基因 g5基因 g6 基因(行)· n ≈ 10³–10⁴ g1:处理组三列显著加深,为上调基因 g2:处理组三列显著加深;其中高亮格记作 x₂₅ g3:处理组三列显著变浅,为下调基因 g4:处理组三列显著变浅;整行即该基因的表达谱 g5:两组灰阶接近,无差异基因(多数基因的常态) g6:两组灰阶接近且整体偏浅,低丰度的无差异基因 x₂,₅ = 一个表达值 (log₂ 转换后的强度或比值) 行剖面:基因 g4 随样本的变化 列剖面:样本 T1 的全基因组表达指纹 灰阶映射 log₂ 表达值(示意)
图 4.1-2 表达矩阵示意(基因 × 样本)。行对应基因(真实尺度 n ≈ 10⁴),列对应样本(对照组 C1–C3、处理组 T1–T3);每个单元格是一个经对数转换的表达值,灰阶越深数值越高。示意数据中 g1、g2 于处理后上调,g3、g4 下调,g5、g6 不变——本章后续的归一化与差异检验(4.4 节)逐行作用于该矩阵,聚类与分类(4.5 节)则同时利用行与列的结构。悬停各行可见说明。

表达矩阵是湿实验室与统计学之间的接口:微阵列图像分析(4.3 节)的产物是它,归一化、差异检验、聚类与分类(4.4、4.5 节)的输入是它,标签计数与 RNA 测序(4.6、4.7 节)最终也归约为同一结构——只是「强度」换成「读段计数」。围绕这一矩阵,本章的叙述顺序为:先讲两大微阵列平台的原理与实验设计(4.2、4.3 节),再建立从原始强度到可信结论的统计链路(4.4、4.5 节),继而引入以计数为基础的标签技术与 RNA 测序(4.6、4.7 节),最后以应用实例收束(4.8 节)。

习题 4.1-3

某研究者用高通量方法比较处理组与对照组,对 12,000 个基因逐一做 α = 0.05 的显著性检验,得到 900 个 p < 0.05 的基因,随即宣布「发现 900 个差异表达基因」。(1) 在没有任何真实差异的最坏情形下,期望出现多少个 p < 0.05 的基因;(2) 为什么单基因时代的「p < 0.05 即报告」在高通量情形下失效;(3) 应当如何校正与报告。

参考解答

(1) 期望约 12,000 × 0.05 = 600 个假阳性。(2) 显著性水平的含义是「单次检验中假阳性的概率上限」,它不随检验次数缩放;检验次数达到万级时,几百个假阳性成为期望事件,混合在真实信号中无法凭裸 p 值区分。(3) 采用多重检验校正:保守的邦费罗尼校正控制族错误率,但会牺牲功效;更常用的是控制假发现率(FDR / q 值),报告「显著列表中假阳性的期望比例」,并同时报告效应量(如 log₂ 折叠变化)。具体方法在 4.4 节展开。

关键术语

转录组 (transcriptome)
特定细胞在特定时间与条件下所含全部 RNA 转录本的集合,含丰度与剪接形态;因细胞类型与条件而异。
基因表达 (gene expression)
基因经转录与翻译产出功能产物的全过程;本章测量的主要是其中的 mRNA 丰度层次。
Northern 印迹 (Northern blot)
总 RNA 经变性凝胶分离、转膜后与标记探针杂交的检测方法;一次一个基因,条带位置反映转录本大小。
Ct 值 (threshold cycle)
实时定量 PCR 中荧光越过阈值所需的循环数,与起始模板量的对数呈线性负相关。
原位杂交 (in situ hybridization)
在组织切片或胚胎中以标记探针原位检测目标 RNA 的方法,保留表达的空间信息。
差减杂交 (subtractive hybridization)
以过量对照 cDNA 杂交洗去共有序列、富集差异表达转录本的方法;通量低、假阳性较高。
表达序列标签 (expressed sequence tag, EST)
自 cDNA 文库随机克隆所得的单轮部分测序序列;既是基因发现的凭证,其频率亦可粗估表达丰度。
UniGene 聚类 (gene-oriented clustering)
按序列相似度把 EST 与全长 mRNA 自动聚合为基因导向簇的体系,一簇约对应一个基因。
表达矩阵 (expression matrix)
基因 × 样本的数值矩阵,行是基因表达谱、列是样本指纹;本章各类分析共同的数据结构。
多重检验 (multiple testing)
大规模同时检验使假阳性成为必然事件的问题;须以族错误率或假发现率框架校正。

参考文献与延伸阅读

  1. Gibson G, Muse SV. 2009. A Primer of Genome Science, 3rd ed. Sunderland (MA): Sinauer Associates. (Chapter 4)
  2. Alwine JC, Kemp DJ, Stark GR. 1977. Method for detection of specific RNAs in agarose gels by transfer to diazobenzyloxymethyl-paper and hybridization with DNA probe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USA 74: 5350–5354.
  3. Adams MD, Kelley JM, Gocayne JD, et al. 1991. Complementary DNA sequencing: expressed sequence tags and human genome project. Science 252: 1651–1656.
  4. Boguski MS, Tolstoshev CM, Bassett DE Jr. 1993. Gene discovery in dbEST. Science 262: 1332–1334.
  5. Adams MD, Kerlavage AR, Fleischmann RD, et al. 1995. Initial assessment of human gene diversity and expression patterns based upon 83 million nucleotides of cDNA sequence. Nature 377 (6547 Suppl): 3–174.
  6. Schena M, Shalon D, Davis RW, Brown PO. 1995. Quantitative monitoring of gene expression patterns with a complementary DNA microarray. Science 270: 467–470.
  7. Velculescu VE, Zhang L, Vogelstein B, Kinzler KW. 1995. Serial analysis of gene expression. Science 270: 484–487.
  8. DeRisi JL, Iyer VR, Brown PO. 1997. Exploring the metabolic and genetic control of gene expression on a genomic scale. Science 278: 680–686.
  9. Livak KJ, Schmittgen TD. 2001. Analysis of relative gene expression data using real-time quantitative PCR and the 2−ΔΔCT method. Methods 25: 402–408.
  10. Alberts B, Johnson A, Lewis J, et al. 2008. Molecular Biology of the Cell, 5th ed. New York: Garland Science. (Chapters 4–7, 基因表达调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