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5.4

5.4 蛋白质鉴定:肽质量指纹与数据库检索

Protein Identification: Peptide Mass Fingerprinting and Database Searching

本节摘要 质谱输出质量与碎片谱,数据库检索将其还原为蛋白质身份。本节以肽质量指纹的四步逻辑为起点,给出 Mascot 式概率打分;继而讨论串联质谱的序列证据——从头测序与序列标签检索;剖析理论谱匹配与概率模型两类算法思想、可变修饰搜索的空间膨胀代价,以及目标—诱饵策略对假发现率的控制;最后讨论从肽段到蛋白的推断问题与 mzML、UniProtKB 等数据标准。

5.3 节解决了「称重」:MALDI-TOF 给出一组肽段质量,ESI-LC-MS/MS 给出一张张碎片谱图。但仪器输出的只是一列数字——哪个数字属于哪种肽段、哪组肽段来自哪种蛋白质,仍是悬而未决的身份问题。本节讨论把测量还原为身份的计算环节:肽质量指纹(PMF)如何用一个质量集合在数据库中反查蛋白质;串联质谱的序列证据如何更锐利地约束候选;检索算法如何打分、假发现率如何控制;以及为什么「鉴定到蛋白」本质上是一次统计推断。这一节的方法学几乎全部诞生于 1993–2007 年间,构成了现代蛋白质组学的计算骨架(Gibson & Muse, 2009)。

5.4.1 肽质量指纹图谱(PMF)

1993 年,Henzel、Pappin、Yates 等课题组几乎同时证明了一件在当时颇出人意料的事:对一个经二维凝胶(5.2 节)分离的近似单一蛋白的斑点,仅凭一组精确的肽段质量,就足以在序列数据库中反查出它的身份(Henzel et al., 1993)。这一方法后来被称为肽质量指纹图谱。

定义

肽质量指纹图谱(peptide mass fingerprinting, PMF):将(近似)纯化的蛋白质经特异性蛋白酶酶切后所得的肽段质量集合,视为该蛋白质的特征「指纹」;在序列数据库中对每条候选蛋白质序列做同样的理论酶切,以理论质量集合与实测质量集合的匹配程度为依据鉴定蛋白质的方法。

PMF 的完整流程可拆为四步(图 5.4-1):

  1. 斑点切取与胶内酶切:从凝胶上切下目标斑点,先还原二硫键、烷基化封闭半胱氨酸,再用胰蛋白酶(trypsin)原位酶切。胰蛋白酶高度专一——只在 Lys(K)与 Arg(R)的 C 端侧切割(紧随其后的残基为 Pro 时除外),产生的肽段平均约 9–10 个残基,质量大多落在 700–3 000 Da,恰好是 MALDI-TOF 最擅长的量程。
  2. 质量测量:MALDI-TOF 测出全部肽段质量。MALDI 离子几乎全为单电荷 [M+H]+,m/z 即约等于肽段质量,谱图干净、读数直接(5.3 节)。
  3. 数据库理论酶切:对数据库中每条蛋白质序列做理论酶切(in silico digestion)——计算机按同一规则(K/R 的 C 端,P 除外)把序列剪开,加上水的质量与氢,算出每条理论肽段的质量。参数上通常允许 1–2 个漏切位点(missed cleavage),即酶未能在某个位点如期切割而产生的更长肽段。
  4. 匹配与打分:在给定质量容差内统计实测质量与各候选理论质量的符合数目,结合序列覆盖率(sequence coverage)(被匹配肽段覆盖的序列比例)、质量误差分布等证据给候选排序。
1切取斑点,胶内酶切 2可预测的胰酶酶切 3MALDI-TOF 质量测量 4数据库检索与打分 2D 凝胶斑点(5.2 节) 目标斑点:从凝胶上切下后,先还原与烷基化,再在胶内原位酶切 切下斑点,胶内胰酶酶切 (先还原、烷基化封闭 Cys) KRK 理论肽段集合:切割规则固定,故任一序列的酶切产物可以预先算出 理论肽段集合(示意) 胰蛋白酶只在 K/R 的 C 端切割 (其后紧邻 Pro 时除外) 切割位点可精确预测 ——检索的钥匙 MALDI-TOF:肽段质量集合 904.51046.51163.6 1296.71509.81746.9 m/z(单电荷 [M+H]+ 一组质量 = 一个「指纹」 蛋白质序列库(如 UniProtKB):对每条序列做同样的理论酶切 蛋白质序列库 UniProtKB 对每条序列做理论酶切 与实测质量集比对打分 鉴定结果(示意) 匹配 12 条 · 覆盖率 40% 分值 132 > 阈值约 66 66 kDa、pI 4.9 与胶位吻合 斑点 → 可预测的酶切 → 精确质量「指纹」→ 数据库中的唯一身份:PMF 的四步逻辑(Henzel et al., 1993) 实测质量集合 { 904.5, 1046.5, 1163.6, 1296.7, 1509.8, 1746.9 } Da——同时命中的质量越多,指纹越特异
图 5.4-1 肽质量指纹(PMF)鉴定流程。① 从 2D 凝胶切下斑点,胶内胰酶酶切;② 因胰蛋白酶只在 K/R 的 C 端切割(其后为 Pro 除外),数据库中每条序列的理论肽段质量可以预先算出;③ MALDI-TOF 测出实测质量集合;④ 理论与实测比对打分,输出候选蛋白及匹配数、覆盖率等证据。PMF 的判别力来自「多个精确质量同时命中」的联合稀有性,而其硬前提是数据库中存在该蛋白的序列。

「数匹配」只是第一步,关键要回答:多少个匹配会出于偶然。Pappin 等的 MOWSE 算法率先把 PMF 检索变成概率题:按肽段质量分箱赋给每个匹配一个概率,再合并成「该候选的全部匹配纯出于偶然」的联合概率(Pappin et al., 1993)。Mascot 沿用这一框架并将其表述为对数得分(Perkins et al., 1999):

Score = −10 · log₁₀(P) (5.4-1) P:在给定数据库规模与质量容差下,候选蛋白与实测质量集合的匹配纯出于偶然的概率。分数每提高 10 分,偶然概率缩小为十分之一;显著性阈值随数据库增大而上浮。此为思想式表述,各软件的实现细节不同。

按式 (5.4-1),得分 80 意味着偶然概率约 10−8;软件再按库规模给出对应 p<0.05 的显著性阈值(常在 60–70 分上下浮动)。实务中还须综合核查:序列覆盖率是否足够、候选蛋白的理论分子量与 pI 是否与凝胶位置吻合、是否有角蛋白或胰酶自切等污染峰被误计入。PMF 的高效与廉价使它长期占据 2D 凝胶斑点鉴定的主流,但它有明确的适用边界:其一,数据库要小而完整——模式生物的基因组已测序、注释可靠,随机命中的期望数可控;其二,样品要纯——单个凝胶斑点近乎单一蛋白,每个峰都为同一身份投票。一旦换成复杂混合物,PMF 迅速失效:数十种蛋白的肽段混在同一张峰表里,每种蛋白只贡献少数几个峰,而任何候选的理论质量集中总有零星数值恰好落进容差窗口,匹配计数失去特异性;数据库越大,这种「撞库」的期望值越高。此外,翻译后修饰与序列变异会让实测质量系统性偏离理论值,进一步削弱匹配。这些局限正是串联质谱路线兴起的原因(5.4.2 节)。

交互演示 5.4-1 · 人工 PMF:匹配计数判别(示意数据)

某凝胶斑点经胶内酶切与 MALDI-TOF 测定,得 5 个实测肽段质量(Da):726.4、927.5、1104.6、1333.7、1562.8。数据库缩小为 3 个候选蛋白(表 5.4-1)。点击按钮,程序按容差 ±0.5 Da 统计各候选命中的实测质量数并排序——这正是 PMF 检索最内核的一步。

表 5.4-1三个候选蛋白的理论酶切肽段与匹配结果(示意)
候选蛋白理论酶切肽段质量(Da)命中的实测质量匹配数排序
候选 A(约 66 kDa,pI ≈ 4.9)(由脚本载入)
候选 B(约 48 kDa,pI ≈ 6.2)(由脚本载入)
候选 C(约 31 kDa,pI ≈ 8.1)(由脚本载入)

习题 5.4-1

设实测肽段质量为 812.4、953.5、1068.6、1204.7、1387.8(Da,容差 ±0.5 Da),三个候选蛋白的理论酶切肽段质量分别为:
X:655.3、812.4、953.5、1068.6、1204.7、1387.8、1546.9;
Y:812.4、1068.6、1387.8、908.4、1005.5、1152.6;
Z:953.5、870.5、1102.6、1258.7、1424.8。(1) 计算三者的匹配数并排序;(2) 若数据库含 2 万条蛋白,单个质量在容差内偶然命中的概率约为 10−3,估计「5 个质量同时偶然命中」与「2 个质量同时偶然命中」的期望蛋白条数,并说明匹配数目的判别效应。

参考解答

(1) X 命中 5/5,Y 命中 3/5,Z 命中 1/5,排序 X > Y > Z。(2) 5 个质量同时命中:(10−3)5 × 2×104 = 2×10−11,期望几乎为零;2 个质量同时命中:(10−3)2 × 2×104 = 0.02,单次尚可,但若只依赖少数匹配、或容差放宽、或库再增大数个量级,随机命中的期望条数就会进入不可忽略的范围。匹配数的判别力随命中数目呈指数增长——这正是「指纹」一词的统计学含义,也是式 (5.4-1) 把联合概率取对数作分的理由。

5.4.2 串联质谱的序列证据

PMF 只利用了「质量」这一标量信息;串联质谱的碎片谱则携带序列信息。如 5.3 节所述,母离子经碰撞诱导解离(CID)后沿肽键断裂,产生带 N 端的 b 离子与带 C 端的 y 离子两族互补碎片,而相邻 b(或 y)离子的质量差恰好等于一个氨基酸残基的质量。于是有两条利用路径。

其一为从头测序(de novo sequencing):从一张完整而精确的二级谱中,把 y(或 b)阶梯逐级相减,读出肽段的全序列。它不依赖数据库,因此适用于数据库缺如的情形——基因组未测序的物种,可先 de novo 读出肽段序列,再到近缘物种的库中做同源检索。de novo 的代价是对谱图质量要求苛刻:阶梯中缺一级,其后所有残基的归属都要重新拼合;质量误差逐级累积;最著名的硬伤是 Leu 与 Ile——两者残基质量同为 113.084 Da,CID 谱对此原理上不可区分,只能记作 L/I。

注记

同质量异构的残基:Leu(L)与 Ile(I)同为 C₆H₁₁NO,残基质量完全相同,低能 CID 产生的 b/y 离子无法区分二者;Lys(K,128.095)与 Gln(Q,128.059)仅差 0.036 Da,在低分辨率仪器上同样易混,但在现代高分辨质量分析器上可分。要在质谱中真正分辨 L/I,需借助高能碎裂产生的侧链损失离子(d、w 离子)等补充证据。教材与软件输出中的肽段序列若含 L/I,应理解为「二者之一」。

其二为序列标签(sequence tag)检索(Mann & Wilm, 1994):不必读出全序列,只从谱图中可靠地读出一小段(常为 3–4 个残基)连续序列,连同标签两侧的区域质量,构成一个四元组——「前区质量 + 短标签 + 后区质量」(图 5.4-2B)。检索时,两侧质量先把数据库中的候选肽段锁定在一个很窄的质量窗口内,再用短标签做序列级过滤:一段质量误差受控的短标签即可把候选集合压缩到个位数,过滤极其锐利;又因为标签短,即使谱图只局部清晰也常能读出,灵敏度亦佳。该框架还天然容错——标签之外的区域内允许存在突变或修饰(质量被两侧区域质量吸收),适合跨物种与修饰肽段的检索。可以说,序列标签以最小的序列代价换取了接近全序列的判别力。

A · b/y 离子阶梯:相邻质量差读出残基 母离子经 CID 碎裂,产生 b(灰)与 y(赭)两族互补离子(5.3 节) 强度 b 离子族:带 N 端的碎片,相邻 b 离子质量差亦为残基质量 y 离子族:带 C 端的碎片;虚线为阶梯包络,相邻峰质量差对应一个残基 b2b3b4 y3y4y5y6 185.1272.1385.2 347.3418.3505.3618.4 m/z y4 − y3 = 71.0 → Ala(A); y5 − y4 = 87.0 → Ser(S) y6 − y5 = 113.1 → Leu/Ile(L/I); b 阶梯同理,交叉验证读序 B · 序列标签(sequence tag)检索 SLG 标签序列 S–L–G 341.2345.2 87.0113.157.0 前区后区 四元组:(341.2) SLG (345.2) 母离子质量 943.5(单电荷计) 先由两侧质量把候选肽段锁定在窄窗, 再以短标签做序列级过滤——即使标签 外存在修饰或突变,仍可容错命中 (Mann & Wilm, 1994) Leu 与 Ile 同为 113.084 Da,CID 谱无法区分,标签中记作 L/I;分辨二者需高能碎裂的侧链损失离子(d、w 离子)等补充证据
图 5.4-2 串联质谱序列证据的两种用法。A:二级谱中相邻 y(或 b)离子质量之差即残基质量——71.0 Da 为 Ala、87.0 Da 为 Ser、113.1 Da 为 Leu/Ile,逐级相减即「读」出序列(de novo 测序的原理);虚线为阶梯包络。B:不必读全序列,读出一段短标签 SLG 并记录两侧区域质量,构成四元组 (341.2) SLG (345.2),母离子质量 943.5 = 341.2 + 87.0 + 113.1 + 57.0 + 345.2;检索时两侧质量先收窄候选,短标签再完成序列级过滤。

5.4.3 数据库检索算法与假发现率控制

鸟枪法实验动辄产生 104–105 张 MS/MS 谱图,每张都要与数据库中数以万计的理论肽段逐一比对——这只能交给算法。经典的两条技术路线代表了两种打分哲学。

相关打分:SEQUEST。对候选肽段按设定的碎裂规则「生成理论谱」——枚举各种长度与电荷态的 b/y 离子(可含中性丢失峰),再把实测谱与理论谱做比较。SEQUEST 先以共享峰计数(shared peak count,实测与理论共有峰的数目)快速预筛出少数候选,再对入围者计算交叉相关(cross-correlation, XCorr):将理论谱沿 m/z 轴平移、与实测谱处处求相关,以真实位置上的相关值相对平移背景的超出量作为得分(Eng et al., 1994;Yates et al., 1995)。XCorr 看重两张谱「整体形状」的吻合,对个别噪声峰与缺峰不敏感,这是它长期流行的原因。

概率打分:Mascot。延续 MOWSE 的概率框架并推广到 MS/MS:对每个「谱图—肽段」配对,估计其出于偶然的概率,再按式 (5.4-1) 的形式取对数作为离子得分;蛋白得分由其肽段得分聚合而来(Perkins et al., 1999)。其思想可用贝叶斯语言重述:给定观测谱图,候选序列为真的后验概率取决于似然(该序列产生这张谱图的可能性)与先验(库中出现该肽段的几率)——得分高者,即「偶然解释起来最勉强」的候选。

无论哪种算法,检索都要先划定搜索空间,即设定哪些理论肽段「存在」。除母离子质量窗口外,最重要的约束是酶特异性与漏切位点数:限定胰酶酶切、允许至多 1–2 个漏切,把候选肽段约束到生物学上合理的子空间,既省算力,也压低随机命中。修饰的设定则是双刃剑:固定修饰(fixed modification)(如样品制备中烷基化 Cys 的 +57.021 Da)对所有相关残基一律加上;可变修饰(variable modification)(如磷酸化 +79.966 Da、甲硫氨酸氧化 +15.995 Da)则允许「有或无」——这让每条肽段的理论形式按潜在位点数呈 2 的幂次膨胀。

警示

搜索空间膨胀的代价:设某肽段含 3 个可能磷酸化的位点,则其理论形式有 2³ = 8 种;若全库 10 万条肽段平均含 3 个可修饰位点,理论谱数量即膨胀 8 倍。更大的搜索空间意味着两件事同时发生:运行时间上升,以及随机高分匹配的期望数上升——候选越多,纯粹的噪声越容易「碰」出一个像样的得分,显著性阈值被迫上移,真实肽段的得分反而更难过关。实践中应以窄库、少而准的修饰设定为先,必要时分层检索(先无修饰、再对未解释谱图开放修饰),并始终以假发现率核账(见下)。「把所有修饰都设成可变」不是周全,而是把判别力廉价地卖掉。

膨胀的搜索空间与海量谱图相乘,使蛋白质组学成为一部名副其实的多重检验机器:即便单张谱图的假阳性率低至 10−3,10 万张谱图仍会期望产生约 100 条假肽段鉴定。第 4 章在转录组学中遇到的同样问题,在这里由目标—诱饵策略(target-decoy strategy)给出了一个构造性的解(图 5.4-3)。

方法

target-decoy:蛋白质组学的多重检验解药。把数据库中每条序列反转乱序重排,构造一个等大的「诱饵库」;诱饵序列与真库等长、氨基酸组成相同,却(几乎)不存在于生物样品中。将目标库与诱饵库合并检索:一张谱图若命中诱饵序列,这个匹配必然出于偶然——于是「命中诱饵的比例」成为目标库中偶然命中比例的无偏估计(Elias & Gygi, 2007)。使用要点:两库应等大且检索设置相同;按得分排序后取阈值,用式 (5.4-2) 估计该阈值下的 FDR;阈值右移则 FDR 下降而灵敏度降低,报告须写明口径(肽段水平或蛋白水平)。通行惯例是在肽段水平 FDR ≤ 1% 下报告鉴定结果。

FDR(t) ≈ D(t) / T(t) (5.4-2) D(t):得分超过阈值 t 的诱饵(假)命中数;T(t):同一阈值以上的目标命中数。变体包括 D/(T+D)(分母计全部命中)与 2D/(T+D)(当目标库中约半数序列可能真实存在于样品时的校正)。思想式表述,具体口径随软件与实验设计而定。
A · 构建合并库:目标 + 诱饵 目标库:真实序列 …AKLFRSDVGT… …GHTPLMQNWS… …VSDLRTAEGK… 逐条反转(或乱序)重排 诱饵库:虚构序列 …TGVDSRFLKA… …SWNQMLPTHG… …KGEATRLDSV… 合并为一个库 每张谱图 × 合并库 B · 按分数阈值估计 FDR 检索得分 → 阈值 t 诱饵命中 D 目标命中 T FDR ≈ D / T = 2 / 240 ≈ 0.8%(示意数值) 阈值右移:T 减小、D 更快减小 → FDR 下降而灵敏度降低 诱饵蛋白不存在于样品,命中诱饵者必为偶然匹配; 其比例即真实库中偶然命中比例的估计(Elias & Gygi, 2007)
图 5.4-3 目标—诱饵策略与假发现率控制。A:把数据库中每条序列反转或乱序,得到等大、同氨基酸组成的诱饵库,与目标库合并后统一检索——命中诱饵的匹配必然出于偶然。B:全部命中按得分作直方图(灰:诱饵;赭:目标),诱饵分布集中于低分区;取阈值 t,用式 (5.4-2) 以「阈值以上的诱饵命中数 D 与目标命中数 T 之比」估计该阈值下的 FDR。示意数值下 FDR ≈ 2/240 ≈ 0.8%,满足肽段水平 1% 的通行门槛。
习题 5.4-2

某研究者为「不漏掉任何修饰」,在一次检索中把磷酸化(S/T/Y)与甲硫氨酸氧化都设为可变修饰。(1) 一条含 3 个 Ser/Thr/Tyr 与 2 个 Met 的肽段,理论形式最多有多少种;(2) 若数据库含 10 万条候选肽段、平均各含 3 个可修饰位点,理论谱总数膨胀多少倍;(3) 解释为什么这样的设定反而会降低结果的可信度,并给出两条改进做法。

参考解答

(1) 每个位点「有或无」修饰是二元选择:(2⁵) = 32 种(若两类修饰可同时作用于不同位点,按位点独立计数)。(2) 2³ = 8 倍,即约 8×105 个理论谱。(3) 搜索空间膨胀使随机高分匹配的期望数同步上升——噪声更容易碰出像样的得分,显著性阈值被迫上移,真实肽段(尤其本身得分不高者)更难过关,灵敏度与特异性同时受损;运行时间亦大增。改进:其一,用小而准的数据库与少而准的修饰设定(仅设样品制备必然引入的固定修饰,可变修饰限于有生物学理由的少数几种);其二,分层检索——先做窄设定,再仅对未解释的谱图开放修饰搜索;全程以目标—诱饵 FDR(式 5.4-2)核账。

5.4.4 从肽段到蛋白的推断问题

至此鉴定的基本单位始终是肽段:一张谱图、一条肽段序列、一个得分。但生物学想要回答的是「鉴定到了哪些蛋白质」——这一步并非简单汇总,而是一次真正的推断。麻烦来自共享肽段(shared peptides):同基因家族的旁系同源体、可变剪接异构体、共享结构域或重复序列的蛋白质,往往含有完全相同的肽段。一条肽段若同时来自蛋白 A 与蛋白 B,它就无力裁定「A 还是 B 确实存在于样品中」;只有唯一肽段(unique peptides)——仅出现于一个蛋白编码条目的肽段——才具区分力。长度不足以落入唯一区域的蛋白,遂成鉴定上的「灰区」。

通行解法是简约蛋白推断(parsimonious protein inference):在能解释全部鉴定肽段的前提下,取最小的蛋白集合(Nesvizhskii & Aebersold, 2005)。这在计算上是集合覆盖问题:图 5.4-4 中,肽段 P1 仅见于 A、P4 仅见于 C,故 A、C 必入集合,而 A 与 C 又恰好解释了共享肽段 P2 与 P3——蛋白 B 的全部证据都被覆盖,无法独立确认。若两个蛋白的肽段证据完全相同(互相不可区分),则应合并为一个蛋白组报告。相应的报告规范要求:给出蛋白分组、区分 unique 与 shared 肽段计数;蛋白水平的 FDR 估计也远比肽段水平复杂——「两条肽段都真」并不保证「它们指向的蛋白都在场」。蛋白水平的结论,本质上是统计推断而非直接观测。

共享肽段与简约蛋白推断(示意) unique 肽段 shared 肽段 蛋白 A蛋白 B蛋白 C P1 仅见于蛋白 A,是 A 的唯一肽段,具区分力 P2 为 A、B 共有:命中 P2 不能裁定 A 与 B 谁在场 P3 为 B、C 共有 P4 仅见于蛋白 C,是 C 的唯一肽段 P1P2 P2P3 P3P4 检索报告的呈现 鉴定肽段:P1、P2、P3、P4 最小集合 {A, C} 解释全部肽段:  A 解释 P1、P2;C 解释 P3、P4 B 的证据肽段皆与他人共享, 无法独立确认,作歧义处理 (unique 计数为 0 的蛋白不单独报告) 简约推断:取能解释全部鉴定肽段的最小蛋白集合;证据完全等价的候选合并为蛋白组(protein group)报告。 同源基因、剪接异构体与共享结构域使 shared 肽段普遍存在——蛋白水平的「身份」本质上是统计推断而非直接观测。
图 5.4-4 肽到蛋白的推断。三个蛋白条目 A、B、C 上标注其包含的肽段:P1 为 A 的唯一肽段,P4 为 C 的唯一肽段,P2 为 A/B 共有、P3 为 B/C 共有。简约推断给出最小集合 {A, C}——它解释了全部四条肽段,而 B 没有任何唯一证据,不能独立确认。报告时须区分 unique 与 shared 计数,并对证据等价的候选做蛋白分组;蛋白水平结论的置信度低于其肽段证据。
习题 5.4-3

某次检索鉴定到 6 条肽段:q1 仅见于蛋白 A;q2 见于 A、B;q3 见于 B、C;q4 见于 C、D;q5 仅见于 D;q6 见于 A、D。求能解释全部肽段的最小蛋白集合;若存在多个等价解,说明应如何报告。

参考解答

q1 迫使 A 入选,q5 迫使 D 入选;此时 q2 已由 A 解释、q4 与 q6 已由 D(及 A)解释,仅剩 q3 需要新成员——B 或 C 任选其一即可。故存在两个等价的最小解 {A, B, D} 与 {A, C, D},大小均为 3。B 与 C 各自的 unique 肽段计数均为 0,数据无法裁定谁在场(甚至可能都在场);报告时应将 B、C 作为歧义候选并入蛋白组或加以标注,而非武断择一。此题展示了蛋白推断的组合本质:它是集合覆盖问题,而「最小」不保证「唯一」。

5.4.5 工作流、数据标准与检索库

把前述环节串起来,便得到鸟枪法蛋白质组学(shotgun proteomics)的标准流水线:样品制备(变性、还原、烷基化)→ 胰酶酶解——整个蛋白质组被「打散」成肽段混合物 → 反相液相色谱逐步洗脱分离 → 质谱仪在洗脱过程中按数据依赖模式逐一挑选母离子做 MS/MS → 谱图检索与打分 → 目标—诱饵 FDR 过滤 → 简约蛋白推断;其后的定量策略(标记或无标记)属于5.5 节的主题。它与二维凝胶路线代表了两种分离哲学,各有清晰的得失。

凝胶路线(2D 凝胶 + PMF)

分离层次:在蛋白水平先行分离。
长处:一张胶即全景图,位置(pI × 分子量)与强度直观可比;保留完整蛋白的分子量与等电点信息;与 PMF 鉴定天然衔接。
短处:通量低、手工程度高;动态范围仅 2–3 个数量级;膜蛋白与极端 pI/分子量蛋白系统性丢失。

鸟枪路线(LC-MS/MS + 检索)

分离层次:推迟到肽段水平(LC 洗脱)。
长处:通量高、覆盖广、易自动化;对膜蛋白等凝胶「盲区」友好;碎片谱提供序列级证据,修饰位点可定位。
短处:蛋白被「打散」,身份须经推断重建(5.4.4);定量须经肽段证据汇聚;对仪器稳定性与生物信息流程依赖重。

规模化的另一面是数据标准。各厂商质谱的原始输出格式互不相通,社区遂制定了开放的 mzML 标准统一谱图数据(含仪器参数与谱图);鉴定结果——得分、FDR、蛋白推断——连同原始谱图一并存入 PRIDE 等公共知识库,经 ProteomeXchange 联盟互通,使结果可再分析、方法可再评估。(原书出版于 2009 年;此处按其后定稿并通行的社区标准补充。)

最后是检索库的选择,它本身就是一项统计决策。UniProtKB 的两个层次代表了权衡的两端:Swiss-Prot 条目经人工审校,注释一致、冗余受控,检索空间小、随机命中少,但可能不含新发现的异构体;TrEMBL 由计算注释自动生成并随翻译数据增长,覆盖面广,却引入冗余与预测序列——库变大,找到真身的概率提高,同时随机命中的期望与显著性阈值一并抬高(式 5.4-1 的库规模依赖即在于此)。以窄库检索、宽库核对,是常见的折中。至此,「谁在场」的问题有了完整的方法学答案;「各有多少」的问题,交给下一节。

关键术语

肽质量指纹图谱 (peptide mass fingerprinting, PMF)
以特异性酶切所得肽段质量集合为蛋白质特征指纹,经数据库理论酶切质量比对实现鉴定的方法。
理论酶切 (in silico digestion)
按给定蛋白酶的切割规则在计算机上切分序列、计算理论肽段质量的过程,是检索空间的来源。
漏切位点 (missed cleavage)
蛋白酶未能在规则位点如期切割而产生的更长肽段;检索通常允许每肽段 1–2 个。
序列覆盖率 (sequence coverage)
候选蛋白序列中被匹配肽段覆盖的残基比例,PMF 与 MS/MS 鉴定的重要佐证。
从头测序 (de novo sequencing)
不经数据库,直接由 b/y 离子阶梯的相邻质量差读出肽段序列;Leu/Ile 同质量是其经典局限。
序列标签 (sequence tag)
短序列(约 3–4 残基)加前后区域质量构成的四元组证据,用于锐利且容错的数据库过滤。
交叉相关 (cross-correlation, XCorr)
SEQUEST 中实测谱与理论谱沿 m/z 平移求相关的匹配得分,看重两谱整体形状的吻合。
可变修饰搜索 (variable modification search)
允许修饰「有或无」的检索设定;理论形式按位点数呈 2 的幂次膨胀,代价是搜索空间与假阳性同增。
目标—诱饵策略 (target-decoy strategy)
以反转或乱序序列构建等大诱饵库合并检索,用诱饵命中比例估计偶然命中比例的方法。
假发现率 (false discovery rate, FDR)
报告的鉴定结果中假阳性的期望比例;蛋白质组学通行肽段水平 FDR ≤ 1% 的门槛。
共享肽段 (shared peptides)
同源于多个蛋白条目的肽段,无蛋白区分力;源于旁系同源、剪接异构与共享结构域。
简约蛋白推断 (parsimonious protein inference)
取能解释全部鉴定肽段的最小蛋白集合作为报告名单,等价候选合并为蛋白组。

参考文献与延伸阅读

  1. Gibson G, Muse SV. 2009. A Primer of Genome Science, 3rd ed. Sunderland (MA): Sinauer Associates. (Chapter 5)
  2. Henzel WJ, Billeci TM, Stults JT, Wong SC, Grimley C, Watanabe C. 1993. Identifying proteins from two-dimensional gels by molecular mass searching of peptide fragments in protein sequence database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USA 90: 5011–5015.
  3. Pappin DJC, Hojrup P, Bleasby AJ. 1993. Rapid identification of proteins by peptide-mass fingerprinting. Current Biology 3: 327–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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